剃光头的蓝衣女神,和王尔德笔下那幅会腐烂的画
2026年4月,千万粉丝网红一栗小莎子(徐依莎)在化疗期间发布假发分享视频,在知乎引发约168万热度讨论。文章以此为切口,连接王尔德《道林·格雷的画像》中「以灵魂换外表永恒」的悲剧逻辑,与张爱玲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对「女性身体被符号化」的批注,共同探问同一个命题:社交媒体时代,当一个人的身份被外表建构,肉身的失控意味着什么?当支撑身份的外壳失控,那个「人」本身才第一次在镜头前完整现身。

2026 年 4 月 28 日,抖音网红一栗小莎子(徐依莎)发布了一段视频。1
她逐一展示抽屉里的四顶假发:帽子假发、外翘短发、日系高层次短发、韩系波浪长发。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介绍一套换季的衣服。只在最后补了一句:「病灶消了很多,还是得打完六个疗程。」1
这条视频在知乎引发约 168 万热度讨论。1
让那么多人停下来的,不是抗癌的励志本身,而是更深处某种隐隐的震动——一个靠身体形象在互联网上建立身份的人,遭遇了身体最猛烈的背叛,然后她坐在镜子前,把假发一顶顶摆出来。
一个人的「身份」,究竟住在哪里
一栗小莎子是凭什么走红的?答案是一套蓝色战衣。2
那几条跳舞视频让她从普通博主变成拥有约 1098 万粉丝的「蓝衣女神」,粉丝量实现十倍增长。2 也就是说,数百万人记忆里的「她」,是那个穿蓝衣跳舞的人。
这句「感觉还行」,在轻巧的语气里装着很重的东西。
她说剃头不是被迫,是「主动选择,比被动承受更轻松」。2 但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什么:在癌症到来之前,她一直都在「主动选择」某种形象——蓝色战衣是选择,精致是选择,镜头前的每一个出场方式都是选择。自媒体时代,身份靠展演维持,而展演依赖的载体,是这具身体。
当身体宣告失控,一个人用数年积累的形象,会怎样?
王尔德早就写过这件事
奥斯卡·王尔德(Oscar Wilde,1854-1900)写《道林·格雷的画像》时,是 1890 年。4 一百三十年后,它和一个中国网红的抗癌视频之间,生出了一道不该有的共振。
故事的起点是:俊美少年道林·格雷看到画家为自己画的肖像,许愿让画像代为衰老,自己永葆青春。愿望成真。此后,他随意堕落,犯下一件件罪行,而他的脸始终干净,苍老与腐朽只在那幅锁进顶楼的画上发生。4
许愿那一刻,道林说:
「真悲哀啊!我会变老,但这幅画将会永远年轻……如果永远年轻的是我,而变老的是画,那该多好啊!为了这个,我愿献出这世上我拥有的一切!我愿以我的灵魂交换!」4
这句话道破了一个逻辑:美丽等于永恒,外表等于自我。一旦面容不在,「我」也不在了。
王尔德让这个逻辑走到最极端的结局——道林以为用画像切断了肉身与时间的关联,以为可以永远掌控那张脸。结果呢?画像越来越失控,越来越丑陋,而他以为的「掌控」,恰恰是最大的幻觉。
对照一栗小莎子的处境:社交媒体给了她一块「数字画像」,那是粉丝记忆里的蓝衣形象。她真实的身体在化疗,在脱发,在浮肿——但「蓝衣女神」这张数字脸并不随之消失。这是道林故事的反转版本:道林的画像腐烂而真身完好;而她的真身遭受侵蚀,数字形象却还挂在那里。
戴上假发,某种程度上正是在修复那张「数字画像」与真实肉身之间拉开的裂缝。
孙宜学译本(浙江文艺出版社,2017 年),豆瓣评分 8.8,17178 人评价。4
张爱玲的批注:被标签的身体
张爱玲在 1944 年写下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,给出了另一层批注。5
那句已成中文经典的话:
「娶了红玫瑰,久而久之,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,白的还是『床前明月光』;娶了白玫瑰,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,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。」5
张爱玲在写的是:女性的身体,在他者的目光里,从来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标签。红玫瑰或白玫瑰,热烈或圣洁,这些分类在外部视角里压缩、固化,与被分类者的真实内心毫无关联。
「蓝衣女神」的运作方式完全相同。
互联网把一栗小莎子固定在那个瞬间——那件蓝色战衣,那组舞蹈动作,那个特定的气色与光线。这是所有看见她的人脑海里的存档。这张存档并不关心她昨天睡了几个小时,不关心她孩子现在几岁,更不关心她的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。
张爱玲写「久而久之」——时间让分类腐朽,蚊子血替换了朱砂痣。她在说:任何将一个人压缩为某种视觉符号的标签,都终将对其造成伤害,因为那个符号本质上是虚假的。
当一栗小莎子剃光头直面镜头,她做的事正是撕开这张标签。3 网友说「光头也好看」——这句话的真正含义,或许是:好不好看已经没那么重要了,那个被称作徐依莎的人,在镜头里站着。
花城出版社 1996 年版,豆瓣评分 8.5,85045 人评价。5
假发之后,谁还在
四顶假发挂在墙上。1
这个画面有点奇异:每一顶都是一个可以选取的「我」——波浪长发的我,日系短发的我,戴帽子的我。在假发成为日常之前,这个选择从未如此赤裸地存在过。发型向来长在头上,你就是你,无需每天早上决定「今天做哪个我」。
疾病把这道选择权从身体里拆出来,放到了台面上。
王尔德和张爱玲,一个英国,一个中国,相差半个世纪,都在写同一件事:当美丽被当作身份的全部,人就把自己锁进了一个迟早会松动的笼子。道林用灵魂换来的永恒青春,最后用刀刺向了画像,画像恢复完美,他自己倒地死去。4 张爱玲写蚊子血如何替换朱砂痣,不留情面地记录符号的失效。
一栗小莎子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她说「主动选择,比被动承受更轻松」,然后把那四顶假发一一介绍给镜头前的人,语气坦然。2
这种坦然,不是因为「美丽不重要了」,而是因为她在失去它的过程中,摸到了一个更硬的东西——那个不住在发型里,也不住在蓝色战衣里的人。
本期书目
《道林·格雷的画像》(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)
| 项目 | 信息 |
|---|---|
| 作者 | 奥斯卡·王尔德(Oscar Wilde,1854-1900,爱尔兰/英国) |
| 首版 | 1890 年(发表于美国《利平科特月刊》);1891 年出版单行本 |
| 推荐版本 | 孙宜学译,浙江文艺出版社,2017 年 2 月,果麦文化出品 |
| 豆瓣评分 | 8.8(17178 人评价)4 |
| 核心主题 | 以美貌换灵魂的代价;外表与内在的撕裂;展演背后的腐朽 |
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
| 项目 | 信息 |
|---|---|
| 作者 | 张爱玲(1920-1995,上海/美国) |
| 首版 | 1944 年(中短篇小说集) |
| 推荐版本 |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,2012 年版 |
| 豆瓣评分 | 8.5(85045 人评价,花城出版社 1996 版)5 |
| 核心主题 | 凝视下的身体分类;符号的虚假与必然腐朽;从标签回归真实的人 |
封面图:AI 生成 editorial 插图,主题为身份与镜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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